会议室的空气如前夜的潮湿风，微妙地裹挟着一股尚未散尽的暗涌。方殊盘坐在桌边，两根手指飞快地敲击着笔记本边框，眼神往秦婧那边飘去，又被林渊冷静的目光拉了回来。

外头京耀市的车流声淡淡传来。灯光下每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法律这行少有的坦白。

“林合，公益案这边要不要单独设组？”方殊开口带点玩笑腔，试图冲淡气氛，“我这‘开心果’，是不是能上点正菜了？”

林渊没即刻答话，捏着下巴思索。近几日所里新案堆得比年终总结还高，却偏偏这公益案的进展像被谁有意放慢。

“你说‘菜’，可惜这锅里都是苦瓜。”秦婧没忍住言语锋利，“公益案，现实给我们都加辣。”

周祎将椅背往后压，双臂环胸，语调懒散，“没事，辣点才下饭。媒体那边己经在盯，明天咱们准备好，京耀的行业评议会，有记者要来。”

曾怡然神色微动，文件夹合上的声音清脆，在安静中有点突兀。她抬眼看向林渊，“你觉得我们这样做，真能推动什么？”

林渊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越过文件堆，思绪好像在更深处打着转，终究还是落在公益案卷宗上。

“总得有人试试。”林渊淡淡道。声音不重，但每个字都像敲在玻璃上，“行业原则，现实和理想之间，总是隔着一面雾，让人看不清。”

秦婧被他触动，手指揉了揉眉心。她己习惯在庭辩场上迎敌，但这种无形壁垒，让她苦笑着自嘲，“有时候觉得，我们就是雾中的捕梦人。”

游然端坐在角落，好学的新律师终于鼓起勇气插话，“可律师不是还得靠现实生活下来吗？公益案这些，客户不管，律所不赚，大家凭什么撑？”

气氛如预期一般凝实。方殊倒是最先缓过，顺势拍了拍游然的肩，调侃味十足，“撑呗，要是光靠鸡汤和道德，我们早就开不起灯了。”

秦婧却意外地认真，她看向游然，声音压低，“撑是因为，法律如果只是生意，那人的底线就没什么意义。我们做公益案，不是因为能赢，而是不能不做。”

此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，律所行政带来一份来自企业客户的新文件。文件封面上企业公章鲜红，仿佛现实的提醒。

林渊接过扫了一眼，嘴角下沉。企业提出，他们的项目与该公益案有利益冲突，要求律所慎重考量，“不能因公益损害商业客户权益。”

曾怡然翻开文件，眉头皱起。她作为企业法务，阅历深厚，明知利益剪不断，理想绑不住。她斟酌半晌，“这是典型的道德与市场拉锯。企业要的是稳，律所要的是名。两边都不亏，公益案就要让。”

林渊正色，“但法律不能永远让。如果公益案只是律所的门面，那我们算哪门子律师？”

方殊大剌剌举手，“弱弱问一句：如果我们真的顶撞了企业客户，所里高层是不是又要夜谈人生？”

这句笑话把大家都逗笑，秦婧低头，突然有点想哭也想笑。现实的叩问，往往如此滑稽。

周祎站起身，“我联系的记者今晚就能发行业黑幕报道。不光咱们律所，整个京耀市的公益项目都在被利益驱使。大家做好准备，明天讨论会会上，肯定场面不小。”

林渊点头，“你去吧。”

秦婧忽然转向曾怡然，眼神恳切，“怡然姐，你在企业内部，有没有可能压一压他们对公益案的压力？哪怕给些操作空间，也许能让案件有喘息。”

曾怡然犹豫片刻，她一向冷静，但此刻语气里有一丝少见的温柔，“我尽力。但越是夹在其中，越知道法律很宽，人的良知却很窄。你们别把希望放在企业改革。”

方殊一边翻资料，一边自言自语，“底层出生的我，真是搞不懂这些高端操作；那边要利益，这头要公义，难不成真得靠我们‘社畜’出头？”

林渊起身走到窗前，京耀市的夜色在玻璃外如墨泼。他沉声，“法律行业不是谁的独角戏。我们这一案做不成，就算律所赢了名声，行业还是输。”

游然默默点头，他被公益案触动，看到了职业以外的东西。自省的火苗在心里弯弯绕绕，“以前总觉得进律所就是最难的事，现在才知道，站在理想这头才更难。”

会议渐近尾声。大家没有像过去一样急于散场，而是有些迟疑地收拾材料。秦婧收起卷宗，抬头问林渊，“我们能做的，到底有多少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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