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在城市的天际线上溢开,霓虹如同神经末梢的电流,沿着高楼的棱角流淌。墨澜坐在自己的工作间里,窗外是永不停歇的破碎光影,他的指尖在桌面微微颤抖。工作间很小,墙上嵌着一排排储存芯片和记忆注射器,角落里堆满了废弃的机械零件和旧式神经连接线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金属的味道,一如既往地让人难以分辨是安心还是窒息。
他低头检查手中那只机械臂。它不是他的,却仿佛是他身体的一部分:银白色的外壳被岁月磨出细微的划痕,关节处隐约透着温热的红光。机械臂是记忆修补师的必备工具,但墨澜知道,对自己而言,它代表着更多。他用无数个夜晚替他人缝合过破碎的回忆,却始终无法修复自己的空白。机械臂的温度有时让他恍惚,仿佛它正替代那段失落的时光,给他以触觉的慰藉。
今天的活计比往常沉重。一名警察找上门来,带着他儿子的记忆碎片。警察的儿子因目睹一场凶杀案而精神崩溃,父亲想让他遗忘那段血腥的画面。墨澜明白这种“修补”的代价——失去的不只有恐惧,还有成长的裂痕和真实的痛苦。然而,警察的眼神坚硬无比,仿佛坚信遗忘是唯一的救赎。墨澜没有多问,他熟练地连接神经线,启动记忆编辑程序,机械臂缓缓伸出,温柔地贴在少年的额角。
程序运行时,墨澜的思绪却游离了出去。他想起刚才那名神秘女子,那个带着残缺记忆闯入他生活的人。她的眼眸深处藏着混乱的光影,仿佛在追寻什么,又害怕被找到。她的声音轻柔却决绝,“我只需要知道,究竟是谁删除了我的回忆。”那一瞬间,墨澜的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。他无法拒绝她的请求,也无法抗拒内心的共鸣。她的不完整,就像他自己未愈的伤口。
“修补完成。”墨澜轻声道,警察的儿子睁开迷茫的双眼。警察递上一张加密芯片,沉默地离开,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。墨澜坐回桌前,伸手那只机械臂。它比人的手更稳定,却有着无法忽视的温度。每当他用它编辑他人的记忆,他都觉得自己像一个冷酷的神明,掌控着真相与谎言的分界线。可在夜深人静时,他又像个无助的孩子,只能用冰冷的机械去抚慰内心的空洞。
他打开一瓶廉价的烈酒,酒液倒进玻璃杯里,映出他模糊的面容。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游移,交织成一团难以理清的迷雾。他记得自己曾经也有家,有被人温柔触碰的童年。可自从那场意外之后,一切都变成了空白。医生说他的神经系统遭到重创,部分记忆不可逆地丢失。母亲在他床前哭泣,父亲的影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很长。后来,他们都消失了,只剩下他和这只机械臂。
墨澜曾试图用自己的技术修补那段遗失的过往——他试着调取脑中的残留信号,用机械臂反复刺激神经元,可得到的只有片段化的幻觉。他看见一双温暖的手掌,感受到一阵柔和的笑声,但下一秒,一切都化为噪点和刺耳的警报。他明白,有些东西是无法复原的,就像被碾碎的玻璃,拼凑的只是无法承载水的器皿。
夜色更深,城市像一台巨大的机器,不知疲惫地运转。墨澜点燃一支烟,望着窗外的高架桥。路灯下有流浪汉蜷缩成一团,偶尔有巡逻的无人警车缓缓驶过。霓虹灯招牌在雾气中扭曲变形,仿佛现实和幻象的界限正悄然崩溃。
门外传来细微的敲击声。墨澜警觉地收起桌上的工具,打开门,神秘女子站在门口,黑色风衣裹住瘦削的身影,脸上的疲惫比昨日又深了几分。她低声道:“我想起来了一点东西。”墨澜让她进屋,女子在昏黄的灯光下坐下,双手紧握着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她和一个男人,背景模糊,只有机械臂的银白色轮廓清晰可见。
“这是谁?”墨澜问。
女子摇头,声音发颤:“我只记得,他的手很温暖……可我明明记得,那是一只机械臂。”
墨澜怔住了,视线在她的脸和照片之间游移。他看见那只机械臂上的划痕——和自己手中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。一阵寒意自脊背爬升,他意识到,这两段人生的轨迹或许正交错在同一个谜团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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