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远最近的心情,有些像一锅被蒸糊了的豆沙包,表面上还维持着微笑,里头却焦灼发苦。他窝在一株梧桐树下,手里捧着一只刚刚从路边摊“顺”来的烤地瓜,面前那只羽毛花里胡哨的鹦鹉正一边抖落着掉毛,一边咕咕哝哝地背诵着不知哪本仙界旧志的残篇。
“昔有逍遥子,乘风御鹤,遗留真经于万象之间……”鹦鹉念到这里,忽然一个喷嚏,把一根翠绿的羽毛抖进了清远的烤地瓜里。
“喂,你能不能换个姿势?我这地瓜还没咬呢!”清远扒开烤焦皮,把羽毛弹走。
鹦鹉斜着眼瞅他,嘴角带着典型的仙界嘲讽意味:“你怕不是忘了,咱俩现在是全仙界的头号通缉犯,吃地瓜还挑毛,讲究得很呐。”
清远懒得理会。他早就习惯了鹦鹉的损嘴。只是,今天的心绪格外被搅乱——因为他发现,自己身后不远的溪畔,每隔一段时间就飘来一只纸鸢。
纸鸢,是仙界专用的传信工具,形状各异,常常带着某些家族的标志或暗语。据理说,纸鸢大多只在节庆时放飞,或是传递重要机密。可这几天,他和鹦鹉的藏身之处,竟接连三次被纸鸢“偶遇”。
更诡异的是,每一只纸鸢都刻意在他面前盘旋几圈,随后轻轻飘落于树下,仿佛在等待他主动上前查看。
清远皱着眉,盯着刚刚降落的那只纸鸢。这一只,是银灰色的鹞鹰样式,翅膀边缘还贴着一条淡紫色的绢带。风吹过,绢带微微颤动,末端隐隐有几道蝇头小字。
鹦鹉也凑了过来,歪头道:“不会是你哪位旧情人,给你送的密信吧?”
清远脸上一红,嘴硬地反驳:“我哪有那么多旧情人?分明是仇家,想引我上钩。”
但他忍不住俯身捡起了纸鸢。纸鸢的身体轻盈,手感冰凉,像是用千年冰蚕丝纸裁制而成。清远小心地展开绢带,只见上面写着西个字:“勿忘归途。”
字迹娟秀,带着点熟悉的力道。他心头一震,猛地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个雨夜。
……
那是他刚刚学会御风之术的日子,还是仙界某个小门派的无名弟子,整天只想着混吃等死。那晚,他被师父罚在山门外扫落叶,偶遇一位身穿青衣的女子。女子送他一只纸鸢,说:“你若迷路,便放纸鸢向风,它会替你找到回家的方向。”彼时他只当玩笑,没想到数年后,自己竟真的成了没家可归的流亡者。
清远的心,像是被什么人轻轻捏了一下。他将那句“勿忘归途”反复咀嚼,忽然觉得有点咸涩。
鹦鹉瞥见他的神情,坏笑着插话:“怎么?真是旧情人?要不要我帮你写封回信?”
“发什么呆!”清远把纸鸢折好塞进怀里,佯装镇定,“咱们得赶紧想办法避开这片林子,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只纸鸢带着仙界猎犬。”
可话虽如此,他的步伐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
……
离开梧桐林后,清远和鹦鹉循着小道穿行在山野间。天边的云堆得很低,像是谁在天界厨房里偷懒,没把白云搅匀。
“你到底在想什么?”鹦鹉问。
“我在想,”清远叹口气,“要是当初没贪那颗仙桃,现在是不是就能安安稳稳地在山门下晒太阳,吃桃酥?”
“你真信世上有后悔药?”鹦鹉扑棱翅膀,“你也不想想,你那点手脚,早晚得露馅。偷桃只是导火索,谁知道你这嘴还会惹出什么乱子。”
清远被说得哑口无言。他明白鹦鹉说的没错,只是心底的那个“归途”,却在纸鸢带来的信里,悄然发了芽。
他们翻过一处断崖,刚欲寻个避风的洞口歇脚,忽听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风声。清远回头,竟见又一只纸鸢从天而降,这次是赤红色的凤鸟,尾羽上挂着一颗小小的铜铃。
铜铃轻响,纸鸢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,恰好落在他脚边。清远迟疑片刻,弯腰捡起,见纸鸢翅膀内侧用篆书写着一句:“东南有路,莫回首。”
他心头一跳,这分明是仙界暗语,出自门派传信口诀,意思是“此处有伏,速速脱身”。而且,这字迹他再熟悉不过——正是他师兄柳存的笔力。
清远一时间五味杂陈。柳存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,当年常帮他掩饰偷懒的罪行,也曾在他最狼狈时递过一把热腾腾的烤地瓜。可惜自从通缉令一出,他再没见过柳存,只听说他被贬去守那最冷清的东南云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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