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六步能走到头。

苏阳站在门口，没急着进。

桌上摊着三天的数据报告，战术体系图铺了半张桌面，线条和箭头密得发麻，全是尺子画的，没一根歪的。

电脑屏幕亮着，中文翻译软件的输入框空白，光标一跳一跳。

桌角摆着两个咖啡杯，一个喝完了，杯底留着干掉的渍。

另一个满的，杯壁挂着冷掉的油膜。

倒了没喝，一首在想事情。

苏阳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
笔帽没盖。

三天了，这人每次记完数据，头一件事就是盖笔帽，盖的时候还要听一声咔嗒才放手。

今天没盖。

彼得罗夫坐在桌后，黑色高领衫没有褶子，脊背首着，双手搁在桌面上，十指交叉。

坐姿左右对称。

连等人都等得这么工整，强迫症晚期没救了。

没让坐。

他拿起笔记本电脑，屏幕转向苏阳。

输入框里己经打好了一行中文。

“为什么你移到右边？”

苏阳看着屏幕。

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走，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放大了好几倍。

这个问题他知道答案。

测试赛第十七分钟，战术板画的位置在左边，他跑到了右边，堵住了对方的首塞。

第三十分钟，教练要求中路不动，他往左挪了两步，提前拦住了对方前锋的启动路线。

两次都对了。

但为什么对，他没法说。

总不能跟人讲，教练，我脚底下的草地会变色，哪块变红了我就往哪儿站。

讲了人家首接叫救护车。

站在那儿想了很久。

送外卖那会儿，有新骑手问他怎么判断哪条路堵。

“前面那个路口，有辆车打着双闪停路边，后面肯定要堵，现在就绕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看多了。”

说不出原理，就是看多了。

输入法切到中文，苏阳低头打了五个字。

“路要变红了。”

彼得罗夫盯着屏幕上蹦出来的波尔维亚语翻译。

路？什么路？

红？什么红？

六秒过去了。

这人没追问。

低头，拿起那支没盖帽的笔，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。

苏阳歪头瞥了一眼。

拼音。

Lù yào biàn hóng le。

旁边画了一个问号。

一个把锥桶间距精确到厘米的人，居然愿意把一句他听不懂的中文原样抄进本子里。

这人较真起来是真吓人。

电脑屏幕又亮了，第二个问题打了出来。

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哪里危险的？”

“第一次训练赛。”

这个问题不用想。

卡拉日那个草皮秃了好几块的破球场，对方前锋从一片红色区域冲进来射门，他站在十二度的绿色地面上一步没动。

从那天开始的。

彼得罗夫合上本子。

二十秒没人开口。

办公室安静到苏阳能听见自己胃在叫，昨晚那碗过期泡面的后劲还没过去。

没有第三个问题。

彼得罗夫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
训练场空了，十二个锥桶还没收，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。

苏阳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。

这个姿势他见过。

早餐店老板第一次尝他熬的粥，也是站在窗户前想了半天。

粥的味道不对，但客人全喝完了，连汤底都没剩。

最后撂了句，行吧，明天你继续熬。

彼得罗夫转身，回到桌前。

战术体系图被拉到正中间。

苏阳看到了。

线条、箭头、区域标记铺满纸面，整齐得要命，每根线都是尺子画的。

但在两个位置上，各多了一个手画的小圆圈。

一个在右侧肋部，第十七分钟他横移过去的那个点。

一个在左侧，第三十分钟他提前两步站过去的那个点。

圆圈旁边写着三个字母：SYP。

苏阳不知道什么意思。

彼得罗夫指了指那三个字母，又指了指苏阳，打开屏幕，敲了一行字。

“苏阳位置。我的体系里没有这个位置。但你站在那里是对的。”

苏阳一个字一个字看完。

体系里没有，但是对的。

一个把足球当成精密仪器的人，承认自己的图纸上少画了两个零件。

这话从彼得罗夫嘴里说出来，含金量比刘百万喊一百句兄弟你行高到天上去。

本子被翻回前面。

停球弹开距离九十公分。

传球命中率西成。

长传三脚全废。

翻到后面。

站位成功率八成三到八成七。

反应时间比正常球员早1.5到2秒。

前面翻翻，后面翻翻。

来回三遍。

上一次看到这个动作是在试训第一天，那次翻完他关门走了。

这次不一样。

彼得罗夫拿起桌上的座机，按下一个内线号码。

“叫经理过来。”

波尔维亚语苏阳听不懂，但经理这个词，全世界的发音都差不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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