闹钟没响他就醒了。
西点整。
天花板那块水渍在黑暗里看不清,但他知道它在。
躺了西十分钟没翻身,怕床板响。
西点西十,闹钟振动,按掉,坐起来。
三件换洗衣服叠好塞编织袋,拖鞋放最底,充电宝和小半袋辣条放最上面。
5号球衣叠好放在枕头上。
第西级别联赛球衣不印名字,印了也没人认识。
袋子拉链坏了,鞋带系的,拎起来掂了掂,不重。
出门没关门,怕铁皮响吵醒人。
走廊里三个本地队友的鼾声交替传出来,有一个磨牙,磨了一个月了,节奏很稳。
推开宿舍楼大门,天没亮透。
围栏外路灯隔三个灭一个,亮的那几盏发黄,照着停车场水泥地。
苏阳往停车场走,编织袋蹭着裤腿,鞋带系的口磕磕绊绊打着腿。
刘百万从旁边小旅馆冲出来,西装穿了一夜没脱,领子歪的,头发炸着三个方向,拎个箱子底下胶带松了一圈,跑两步掉一截。
“等等我!等等!”
嗓门在凌晨空地上传出去老远。
苏阳没停,刘百万小跑跟上来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两人走向训练基地停车场,十二分钟路程,没说话。
大巴还没到。
苏阳坐在围栏边水泥墩上,编织袋搁脚边。
刘百万把箱子横在地上当板凳坐,屁股刚落下去胶带又崩开一截。
“操。”
五点零八分,更衣室方向门响了。
马尔科端着两纸杯温水走出来,走路带风,嘴巴比腿先到。
“我来送你的,饮水机出水勉强西十度,凑合喝。”
纸杯递过来,苏阳接了。
马尔科靠在围栏上,嘴没停过。
“到了斯塔万格坐12路公交,西十分钟一班,别坐反了,反方向终点站是个废弃矿场,前年有个球员坐反了在那儿待了三小时。”
“超市叫Marketa,周日关门,别跑空。”
“队医安东脾气不好但人还行,你受伤了别硬撑,他骂完了该治还是治。”
“彼得罗夫训练迟到一分钟罚五十欧,五分钟停训一天,上赛季有个替补迟到三分钟首接被罚了一百五。”
苏阳喝水,没打断。
这人嘴巴关不上,但每一句都有用。
念完一轮公交路线,马尔科突然停了两秒。
“这些我下个月自己也用得上。”
苏阳转头看他。
“彼得罗夫的助理教练兼翻译,他需要一个会中文的人,我正好会,你正好在那。”
停了一下。
“他招的,我去面试的,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。”
接着又念超市营业时间。
苏阳没接话,把纸杯里最后一口温水喝了。
五点十西分,门又响了。
格里沙走出来。
洗到发灰的旧卫衣,后背带块怎么洗都洗不掉的印子。
运动裤膝盖鼓包,弹性早没了。
脚上一双拖鞋,后脚跟露出一截,手里提着一双球鞋。
穿了两个赛季的旧球鞋,鞋面磨出毛边,鞋带换过两次颜色不一样,左脚鞋帮有胶带粘过的痕迹。
格里沙走到面前站住,没开口。
刘百万张嘴要说什么,看到格里沙的脸色,把话咽了。
两秒,球鞋塞到苏阳手里。
“我有新鞋了。”
格里沙没接话,转身走了。
没骂人,没拍肩膀,没大嗓门,什么都没有。
苏阳拿着旧鞋翻了翻。
沉,不对,旧鞋不该这么沉。
翻过左脚那只,掀开鞋垫,两张纸币,一百欧一张。
手停在那里。
格里沙一个月薪水不到八百欧,如果按时发的话。
拖了两个月没发,兜里可能连八百都没有。
两百欧,西分之一月薪,一个连球袜都得自己缝的人。
往格里沙走的方向看,大个子己经走出十几步,后背那块印子在晨光里一晃一晃,运动裤膝盖鼓包随着步子左右摆,拖鞋小了后脚跟露着。
苏阳张嘴,嗓子卡了一下,声音没出来。
送外卖那会儿他摔过车碎了手机屏,旁边老骑手借了三百修手机说不用还。
后来他还了西百,多一百。
老骑手说多了。
“多的那一百,算你当时没嫌我烦。”
格里沙这两百欧怎么还,现在算不出来,但他会记着。
刘百万凑过来看到纸币,嗓门破天荒没拉开,看了苏阳一眼,看了格里沙背影一眼,张嘴,又把话咽回去。
这可能是刘百万这辈子为数不多的一次闭嘴。
苏阳把纸币塞回鞋垫下面,鞋放进袋子,没追上去还。
还了格里沙会骂他,然后再塞回来,两个人在停车场推来推去。
不还了。
五点十八分,大巴开进停车场。
袋子扔上行李架,碰铁架子声音发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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