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五点，宿舍里三个人还在打鼾。

苏阳蹲在床边收拾箱子。

旧拉链卡了两次才拉开。

三件T恤叠好塞进去，两条裤子卷成筒，一双拖鞋，充电器，一管快挤扁的牙膏。

全部家当。

5号球衣叠好放在床铺上，手指在号码上按了一下。

一秒。

松开，站起来。

球衣是俱乐部的，得还。

箱子拉上，提起来往门口走。

走廊尽头的灯又坏了，黑得啥也看不见。

无所谓。

凌晨西点出门送餐的日子过了三年，邯郸城区哪条巷子有台阶、哪个路口有坑，闭着眼都清楚。

比这黑的路，走过太多。

楼梯口拐弯，推开铁皮门，冷风灌进来。

训练场停车场，天刚蒙蒙亮。

刘百万己经等在那儿了。

假名牌西装，手里拎着一个比苏阳那个还破的行李包，拉链换过两回，布面上贴了张不知道从哪撕来的航空公司标签，大概是为了显得有排面。

“火车八点西十，到斯塔万格下午两点十分，中间停三站，第二站停十五分钟可以下去买个面包……”

刘百万嘴没停过。

马尔科也来了，说是来确保你们找到火车站。

鬼都知道他是来送行的。

这人从昨晚到现在嘴就没合上过。

苏阳没在听。

他在看停车场另一头。

格里沙从那边走过来，最后一个到。

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，超市那种，印着本地连锁店的logo。

走到跟前，把袋子往苏阳怀里一塞。

“Take。”

低头打开袋子。

一双球鞋，旧的。

鞋底磨得快平了，鞋面上三道缝合痕迹，针脚粗，一看就是自己缝的，左脚鞋舌上的品牌logo磨得只剩半个字母。

格里沙的鞋。

苏阳抬头看他。

波尔维亚大个子别过脸去，嘴里蹦出一串本地话，又快又硬。

马尔科的话停了一拍，这人能安静一拍那是真被戳到了。

“他说……他的脚跟你差不多大，你那双鞋底快磨穿了，穿这个凑合。”

翻译完又补了一句。

“他原话后面还骂了一句，大意是看什么看，穿不穿随你，不穿扔了我也不管。”

苏阳没吭声，弯腰把球鞋放进箱子里。

格里沙伸出手。

苏阳握上去，那只手又粗又糙，力气大到骨头发疼。

三秒，松开了。

格里沙转身就走，七八步，没回头。

右手往上挥了一下，算是告别，人就远了。

马尔科在旁边吸了一下鼻子，半秒之后切回话痨模式。

“斯塔万格火车站出来右转有个小超市，价格比市区便宜百分之十五，我上次去的时候买了一箱矿泉水才……”

苏阳拎起箱子。

“走吧。”

火车上，刘百万抢了一个靠窗的座位，把行李包往头顶架子上一甩，差点砸到前排一个老太太。

道了三遍歉，英语、波尔维亚语和一句不知道从哪学来的俄语各一遍。

老太太一句没听懂，但被他的表情逗乐了，摆摆手算了。

坐下之后刘百万掏出手机，清了清嗓子。

“来，哥给你培训一下试训注意事项。”

苏阳靠窗边，没搭腔。

“我查了，百度上说……”

这哥们的信息来源是百度。

“第一条，试训第一天不要太出风头，要低调融入团队。”

读完看了苏阳一眼。

“但也别太低调，你这水平太低调了人家以为你不会踢。”

说得好，跟没说一样。

“第二条，多跟队友沟通，展示团队精神。”

波尔维亚语都说不利索，沟通个啥，用手语？

“第三条……”

“你先看看签证。”

刘百万愣了一下。

“签证？签证没问题啊，我找人办的，花了……”

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心虚了，翻出手机看签证页面，又从苏阳手里接过护照翻到那一页。

脸上的表情变了，就两秒。

苏阳看得清清楚楚。

三年外卖干下来，客户说放门口就行和你给我送上来，两种表情之间的差别他闭着眼都分辨得出。

刘百万脸上那两秒，是出了事但不想让你知道。

“怎么是短期商务签？”

这话是自言自语。

苏阳没接。

刘百万把护照合上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没事没事，到了再说，我来搞定，小问题。”

小问题，跟外卖平台客服一个口气，骑手端重启一下就好了，结果重启八回订单还是派不出去。

转头看窗外。

灰色厂房，大片农田，光秃秃的丘陵，波尔维亚的冬天刚开头，地里什么都没种。

刘百万继续念他的百度搜索结果，越念越没底气，声音慢慢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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