琼花院的夜格外深沉，赌坊的余灯还在叶芊芊鬓角流转，却挡不住后堂里的温热。回到院中，陆鸣写意般抖落衣襟上的棋子灰尘，将赌坊老板赠的紫檀棋盒揣进袖口，假装一脸自信：“今儿的赌资分赃可得盯紧，王不二，你昨日还欠我五串铜钱。”

王不二挤在砖床边，拿烧饼当枕头，咬着没咬完的一角，悻悻道：“昨日那不是替你垫付的么？你下棋，叶姑娘踢人，我跑路，凭啥我最穷？”

叶芊芊侧坐在窗前，无意间掀起帘角，让夜风钻进来。她冷眸微挑，嘴唇苍白：“不二哥，也就你会在夜里把鹅藏进被窝。”

王不二双手举高，那只大鹅仿佛听懂了，应景地打了个咕咕。陆鸣乐得险些把棋盒磕到桌角。

六姑端着一壶低烧花雕，推开门，带着满身的熟稔气息。她一屁股坐下，烛光落在她的乐呵呵脸上：“三位小祖宗，搅得今晚院子比赌坊还热闹。今儿个算你们侥幸，明日出去还得有点斤两在身。”

陆鸣趁势起哄：“六姑，你可不能再用‘师傅’的架子压我们了。今晚该喝两杯，把那些江湖事都聊开吧！”

六姑将壶盖掀开，酒香逸散，烛影里她的眉眼浮现一丝远意：“江湖，庙堂，不过都是人情世故。谁能料到青楼里这群风月人物，个个都内里藏着一锅心事？”

王不二嘴馋，悄悄挪到六姑身边：“六姑，当年你怎么成了这琼花院的主人？是不是一剑闯江湖，杀出了风头？”

六姑眼皮也不抬：“我可没你们那股热血，江湖哪有那么好混？我，原是庙堂里一颗弃子，只会打算盘、看人心，兜兜转转才落在这青楼。你当院子里这些姑娘，谁是自愿来的？”

叶芊芊听着，指尖无意识地搅着帘索，忽然道：“有时候，被丢弃也是一种缘分。”她声音很轻，像是怕带起回忆的风暴。

陆鸣看了她一眼，没敢插嘴。王不二却凑热闹：“叶姑娘，你小时候真是青楼长大的？这么俏皮机灵，难怪师父都拿你没办法。”

叶芊芊往夜色里望去，指尖使劲攥了一下帘子，终于低声道：“我记得很清楚。我爹娘把我留在坊口，说是出去买桂花糕。等到了傍晚，我只剩一颗糖，连影子都没人管。我哭了一夜，六姑抱着我，给我讲了江湖和市井的故事，从那以后，我就知道人世冷暖。可我也想问，为何人心总有那么多机关算尽？”

室内静默了一瞬，连大鹅都不敢喘气。陆鸣心头发酸，却硬撑着轻声笑：“机关算尽，未必如人所愿。可江湖路远，谁不是被搅得七零八落，才明白什么叫团结？你爹娘不要你，但我们都得要你。”

六姑抿了口酒，递给叶芊芊：“丫头，世上的情分，有时如酒，有时如刀。你既己进了江湖，往后的路便靠自己挑选。”

王不二夹着烧饼道：“以后不管是谁丢下谁，咱们都不能丢下烧饼和大鹅。”

陆鸣一拍桌：“烧饼不重要，大鹅最多算半个人，关键是画卷还在我们手里。六姑，这画卷究竟有几分来头？”

六姑盯着陆鸣：“你猜？”

王不二夸张皱眉：“六姑，这酒有玄机吧？”

屋外，青楼的绛灯流出金红，街头偶尔传来轻步。谢无忧披着白衣悄然绕至院外，藏在楼廊一隅，目光穿过竹影，似乎在捕捉屋里一点风声。

六姑冷不丁放低嗓门：“今夜外头不太平，琼花院向来龙蛇并存。你们今后要记得，江湖也分人心，画卷千万别落到不对的人手中。至于谢家那位公子，听说己在赌坊设了局。”

陆鸣低声：“我们的路，己经断了退路。”

王不二把大鹅往腿上一抱，咬着烧饼，却嚷得格外郑重：“可那又如何？咱们仨在一起，谁还惧怕谢家那群狐假虎威的家伙？”

叶芊芊拍了拍王不二的头，笑出声来：“我不怕前路难，只怕一起走不完。”

六姑起身，替三人添了酒水，月色透过窗棂落在桌上，像铺展的画卷，映着众人生动的影子。

屋外的谢无忧歇了片刻，转身离去，步步轻悄，眉梢透出复杂的思绪。

屋内一阵静谧，三人举杯畅饮，影子交错在琼花院的灯下。

那杯酒入口，恍如将过去的孤独和当下的困境一起斟入江湖旧事里。夜色深处，每个人心头都添了几分温度，却也多了几层故事的重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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