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纸灯笼摇曳，将六姑厅中映得半明半昧。桂花糖藕暖香穿堂，叶芊芊左手搂着画卷，右手拿着筷子，还没咬下嘴里的藕片，己本能竖起耳朵。门外脚步杂沓，捎来江南市井的夜色与一缕灶烟，三人谁都没先开口，仿佛那画卷刚刚夺来的热度还在他们指尖烫着。

陆鸣眼珠一转，将怀里那幅厚厚的画轴揣得更紧。王不二靠着门后，一副随时准备“咳一下就跑路”的架势。他的嘴巴这时偏巧不肯消停：“陆兄呀，咱仨手上这玩意儿，到底值几个铜板？万一是临摹的，明儿六姑就拿它糊墙，也就咱今夜白跑了这一趟。”

叶芊芊哼了一声，白了王不二一眼，声音倒像埋怨：“你以为青楼后院都是破画儿？哼，这画卷藏得那么好，六姑还叮嘱莫要声张，谁知道是不是江湖的信物。”

六姑横刀立马似的拍了一记桌角，茶汤晃出一圈醒酒气：“你们仨贼头鼠脑，真当老娘耳聋？王不二，嘴再碎些，待会儿追兵可就顺着你的痰声找过来了！”

厅中一静。陆鸣浅笑着抬头：“六姑，既然您老人家命令爱惜，这画卷，敢问究竟是何来头？”

六姑将门拍上一道：“凑过来给我听听。此画卷既不能糊墙，也不止值几个铜板。它是当年江南周大将军留给弟子的遗物，听说暗藏天下半部兵书，多少人削尖脑袋要找它。皇城也有势力关注，最近市面突然闹出风声来，你们三个才成了这个漩涡里的鸭子。”

三人对视一眼，背上寒毛像给风撩过。王不二咽了咽口水，小声插话：“六姑，我这鸭子就不想下锅，咱要不把画卷收拾收拾还回去？我爹娘说，偷来的馍不香。呃，陆兄，你怎么看？”

叶芊芊把筷子一敲，神色认真：“既然事情闹大，王不二，你若还怕事，路口有家豆腐店，我去时顺便把你关里头。”

这话把王不二“豆腐心肠”的绰号又抖了出来。陆鸣忍俊不禁，顺手拉住叶芊芊的筷子，温声低语：“芊芊莫气。既然命里犯险，倒不如顺流而行。这画卷既藏玄机，我们亲手翻一翻，再打定主意也未迟。”

六姑见状，啧了一声，满眼笑意：“书生还是你胆子大。好，今夜山雨欲来，咱们便在这琼花院下，把这江湖的局子拆开一角！”

话音刚落，院外忽传高跟木屐踏地之声。夹杂着绵密脚步，还有几分慌张。门缝里探进小翠的脸，气喘吁吁道：“六姑，外头来了几个穿青衣短打的汉子，说要找‘落魄书生’、‘琼花头牌’，还带着一顶红顶轿子堵在坊口！”

厅中众人面色微变。叶芊芊方才还稳如青楼头牌，这一刻正暗自摸了摸剑柄。王不二一听“落魄书生”，顿时欲哭无泪：“他们不会要在门口写我俩的欠条吧？”

陆鸣却面色自若，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，自顾自从怀里取出画卷。只见卷轴厚重，藏青色封皮微微起角。端详片刻，他低声开口：“既然咱们惹祸上身，不如先揭开谜底，看这画卷到底藏着什么玄机。”

六姑吹散茶烟，抬手止住众人躁动：“别光顾着翻，画卷三分真七分假。世上最危险的，还不是画，而是盯着它的人心哪。”

众人屏息，厅中灯火轻跳。陆鸣小心地展卷，一幅江南水乡图徐徐展开。画面极细腻，云水明灭、舟影星点，唯江面上泊着一叶小船，小船舟头笔走龙蛇，写着“笑望”两字。

画的右下角，却有一缕暗影若隐若现。不细看难以察觉，还真像某个夜里惊梦未醒的轮廓。陆鸣敲了敲画轴，画纸微鼓，一粒栗色药丸般的小珠从画心里滚出。

“莫非这便是半部兵书？”王不二吃惊低语。他的手刚探过去，被叶芊芊一筷子敲回原地。“你那豆腐爪子，别随便乱碰！”

六姑眯眼盯着画心暗影，轻声道：“兵书不在纸上，图穷见兽。你们瞧，画卷上这叶小舟，正是江湖‘望舟会’旧徽。江南地界，要说最懂水路兵法的，还得是他们。”

叶芊芊皱眉：“可望舟会十年前就被贼人灭得七零八落，为何如今还会有画卷传世？”

六姑目光复杂，语气带些感慨：“江湖从不死，只在浪底潜伏。图影之下，是线索还是陷阱，谁也说不准。你们要是不怕死，这案子倒可以查查。但记住，官家和江湖都盯着你们，没人能全身而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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