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夜如水,三人猫着腰,沿着琼花院后巷一路蹑行。陆鸣怀里那卷画轴硌得他肋骨生疼,却也像给他塞了一颗滚烫的心,既紧张又觉得荒唐。王不二拎着从六姑厨房偷出来的油炸豌豆角,一面嚼一面悄声抱怨:“起初说是来青楼沾点烟火气,如今倒成了锅灶下的耗子,哎,陆兄,这江湖也忒寒碜了吧?”
叶芊芊脚步极轻,回头剜了王不二一眼,嘘声道:“你再叨叨,我不介意拿你当开荤菜。”她本是青楼头牌,今日却狼狈地裹着外袍蹲在墙根,裙角还沾了点油渍。不知为何,陆鸣看着她清冷眉眼下藏不住的窘态,忽觉这江湖凄凉里竟多了分亲切。
巷口忽然有人影晃动,一队衙役和几个提刀的青衣人在街头攒动,鬼火似的灯笼光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。王不二一个激灵,整包豌豆撒了一地,胡乱拢起几颗就想往嘴里塞。叶芊芊一把按住他肩:“住嘴,再出声你就打头阵,我们跟着你的尸体冲出重围。”
陆鸣瞄了画卷一眼,咧嘴笑道:“不二兄,听说豌豆壮胆,你且多吃点,兴许下辈子生来就是‘胆大王’。”
王不二佯装英勇,却眉眼发抖:“你俩倒是会说,反正你们死了还有人烧纸,我要是挂在衙门口,顶多被写进野史杂记,‘王不二撬锁失手,乱世冤魂’,好生叫人心疼。”
巷口的脚步声逼近,三人屏息凝神。叶芊芊忽地蹲下,将裙裾一撩,露出一截绑腿,从里头摸出两包石灰粉小袋。陆鸣瞧得目瞪口呆:“姑娘,你青楼当的是头牌,分明是后厨行头,竟全副武装到脚趾。”叶芊芊冷哼一声,低语间透出一丝小得意:“凭你那点机灵,也就是蒙蒙小娘子。江湖可不是只靠嘴皮子的地儿。”
王不二搓着手,不知从哪摸出半截铁钉,有样学样地塞在袖口,指望关键时候有用。眼见衙役要堵上巷尾,叶芊芊向陆鸣使了个眼色,三人趁乱钻进侧边一户人家院子的柴房。陆鸣轻轻掩上门,甩了把汗:“若再躲不住,俺也惦记咱仨首接投到六姑锅底涮一圈,好歹有味道留在人世。”
屋外人影交错,柴房昏暗。几缕灯影斑驳地映在破柴堆上。众人正屏着气,只听院外忽然有小童脆生生嚷起来:“娘亲,后院有耗子成精啦!”三人心头一惊,王不二正要叫唤,被叶芊芊硬生生捏住了耳朵。
气氛凝结片刻,结果只听得屋主母亲一声冷喝,小童被揪着去灶房收拾,一场虚惊竟算过去。王不二松了口气,小声嘀咕:“老天爷开眼,没让我当耗子成精。”
陆鸣憋不住笑:“亏你没叫成精怪,要不衙役该烧香磕头了。”气氛一松,柴房内的紧张化为一股酸涩的滑稽,连叶芊芊忍不住抿嘴低笑。
待院落渐渐安静,三人才敢慢慢爬出柴房。月光清冷,院墙外的市声己逐渐远去。陆鸣仰脸望天,自嘲一笑:“本以为状元及第,如今到头成了市井爬墙的贼。奇也,命数里竟有如此落魄。”
叶芊芊扯过他的袖子,声音里说不清是安慰还是打趣:“若真做了状元,也未必有这般快活。你看,这市井江湖,多热闹,咱们这三只小耗子,逃得妙极了。”
王不二抱着画卷,一脸怨:“说得轻巧,要不是六姑喊我‘王小鸽子’,我早飞了。今日险些丢命,明儿可还吃得上荷花酒酿圆子?”
“怕什么,”陆鸣拍了拍王不二的肩膀,“逢山开路,遇水架桥,天塌下来还有六姑顶着。要饿,青楼后厨咱还有条暗道。”说罢他伸指作势一弹,油然带起股书生气:“君子坦荡荡,小人常戚戚。咱们虽狼狈,偏偏自在!”
叶芊芊想了想,郑重点头:“也对。咱既入了江湖,就要有江湖的样子。哪怕淋成落汤鸡,也得挺胸抬头,大步走路!”
王不二勉强一笑,顺势将画卷塞进陆鸣怀里,压低声音说:“你们谁的命硬谁拿着,我只要活命就成。”陆鸣抱着画卷,却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责任感。
他低头端详画卷,纸侧有一道细小缝隙,像是有什么被揉皱的痕迹。叶芊芊瞧出端倪,伸手将画卷轻轻一揭,只见卷末藏着一枚火漆小戳,印着淡淡的莲花纹。气氛顿时沉静下来,三人面面相觑。
叶芊芊蹙眉低语:“这莲花印,是江湖‘白莲书盟’旧物?”王不二倒吸一口凉气,背脊发毛:“听说这帮人专门干大买卖,跟皇城里的那帮贵人暗通款曲,咱们。是不是闯了大祸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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